2012 23卷3期
梅蘭赫通為馬丁路德所寫的第一篇傳記 ── 近代初期宗教史與史學史的考察
花亦芬 /面對後現代史學帶給現代歷史書寫的挑戰與衝擊,重新檢視 Leopold von Ranke (1795-1886) 所倡導的「科學史學」及「史料學派」究竟存在哪些問題,是最關鍵的。而 Ranke 史學著述的觀點則又與新教史學的成立息息相關。因此,如何返回新教史學的根源,確實認識 Ranke 史學所憑據的思想根源,便成為思考如何突破後現代史學帶給現代歷史研究困境最重要的工作。本文便是藉由探討梅蘭赫通 (Philipp Melanchthon, 1497-1560) 為馬丁路德所寫的第一篇傳記,來檢視新教史學的根源及特色。
人文學者梅蘭赫通是馬丁路德在德意志宗教改革過程中最重要的「戰友」。路德過世三個多月後,梅蘭赫通為路德的拉丁文文集第二冊寫了一篇路德傳作為序言。此傳隨後以單行本流傳,成為後世認識路德的重要依據。透過對這篇傳記的分析,本文希望解讀第一代宗教改革者如何認知「歷史」? 如何思考新教歷史的建構?而他們的遺緒與我們現代史學刻正遭遇的難題是否有思想脈絡上的關連? 透過釐清這些問題,本文期盼能在歐洲近代初期史學思想研究上,對如何定位這類交織著理性思維、實證精神、以及信仰理念至上的歷史著作提供具體詳實的討論基礎。
從當時的歷史環境來看,路德與梅蘭赫通的改革信念提供了對羅馬教廷不滿者清楚明確的奮鬥目標。「因信稱義」作為路德陣營所認定的福音核心思想,也在宗教改革過程中成為判別「我們」與「他者」的簡易識別標記。將這樣的信仰態度直接轉化到具有宣教功能的歷史書寫上,歷史書寫者透過傳記對歷史人物做出黑白分明的正負面評價,並認為這些評價也反映出上帝在最後審判之日將會有的裁判。在這樣的思考背景下,歷史書寫顯然不是為了尋繹思索眾多詮釋可能裡「可以建立最佳解釋的推論」 (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 ,而是希望以論述歷史、評論人物來為教派所信仰的宗教真理建立一個又一個足資佐證的材料。
梅蘭赫通以聖經為真理唯一的依歸,以路德所定義的聖經核心思想為真正的福音訊息,並認定歷史的表象真實從屬於這些宗教真理之下。雖然從現代的角度來看,梅蘭赫通充滿宗教性的史觀與近現代世俗化後的學術思想之間有相當大的差距,但他畢竟是依循當時的宗教理路來開展自己的思想。因此,對現代學術有意義的研究,不是去區分梅蘭赫通的思想有哪些部份是「中古」、哪些則是「現代」;而是去探問,他所寫的《路德傳》為基督新教開創出何種傳記書寫觀? 這種書寫觀與歐洲傳統的傳記書寫差異何在?與近現代的歷史書寫關係為何?只有當我們釐清這些問題,才能進一步討論,在歷史學走向學術專業化的過程中,上述所提的影響被轉化為哪些新面貌而被呈現到學術舞台上?因為在《路德傳》出版不到十年後, Johann Sleidan 採用與梅蘭赫通類似的思想寫出第一本宗教改革史 ── 《查理五世執政時期宗教與政治狀況史錄》。在書裡他自信地提出 : 「對所有史事的論述都是根據個別事實確實發生的情況來寫」。兩個半世紀之後,十九世紀初期的 Ranke 也在此思想脈絡下說出,他的史學研究既想要單純追問歷史上「究竟發生甚麼事」,但也想要瞭解上帝在這些事情背後深藏的意旨為何。